我不会耕作,连盆栽都养不活。然而,我却能获得种类繁多、数量惊人的食物,这对于早期现代的农民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我不会生产食物这一点在经济上几乎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我可以享用这些食物,品尝它们,培养对它们的喜爱,并将精力投入到其他事情上。 人工智能领域也存在类似的可能,那就是大多数人不再需要成为重要的智能生产者才能成为重要的智能消费者
不必会种粮,也能享用丰富的食物。这个类比让我关注的,是一种可能:未来,大多数人不必亲自生产所需的全部智能,也能借助智能完成过去做不到的事。
但原文的讨论远不止“不会生产,也能消费”。作者借乔伊斯·阿普尔比的《无情的革命:资本主义史》追问:当一种曾经昂贵的生产能力变得丰富,我们为什么总先想到人的价值消失,却很少想到人的需求会改变?
认知重商主义把智能看成需要囤积的财富
原文把一类AI焦虑称为“认知重商主义”。它对应着作者从资本主义早期历史中提炼的四种观念:财富总量有限,普通人需要管束,经济主要取决于供给控制,多数人也做不了现有劳动以外的事情。
把财富换成智能,就能看到熟悉的逻辑:争夺人才、控制知识产权,把高水平认知能力维持在昂贵而稀缺的状态;担心普通人获得能力之后会滥用;重视谁能生产智能,却低估谁会需要智能;最后认定,一旦认知劳动被自动化,大量人就会失去用途。
我认为,这个框架最值得警惕的地方,是把现有分工误认为人的能力边界。一个人今天只做重复工作,并不能证明他只能做重复工作。
当然,人才、知识产权和安全约束都有实际价值。问题在于,我们是在解决具体问题,还是默认智能必须稀缺、必须由少数人掌握?
生产率提高,也会改变人想要什么
农业生产率提高之后,多数人逐渐离开粮食生产,并没有因此变成多余的人。他们获得了从事其他活动的空间,也创造了新的经济和文化生活。
原文借阿普尔比的叙述强调,需求扩张并不是工业革命完成之后才出现的。茶叶、糖、烟草、印度棉布等商品,让普通人开始追求生存以外的生活。文中提到,工业革命前,年工作天数曾从大约250天增加到300天,其中一部分动力来自人们主动争取更多消费机会。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循环:新商品激发新愿望,新愿望推动劳动和生产方式改变,生产率提高又支持更多需求。
放到AI上,我更关心的问题就变成了:当研究、编程、设计和分析的成本下降,过去被成本压住的多少想法,会第一次值得尝试?
需求不是一张早已写好、等待机器逐项满足的清单。能力的边界变化,愿望的边界也可能跟着变化。
智能越便宜,人未必越不愿意思考
一种常见担忧是,AI替人思考之后,人会越来越懒。原文提出了相反的机制:有些人过去很少投入思考,是因为思考之后也缺少把想法变成现实的条件。
没有工具、知识和协作资源,一个想法可能长期停留在脑中。如今,如果少量投入就能得到研究支持、做出软件原型,或者进入陌生领域,继续思考的回报就提高了。
我认为,这比单纯讨论AI节省多少时间更有解释力。工具既可能让人少做事,也可能让人想做更多事。关键取决于它是否打开了新的行动空间。
正如食物丰富没有消灭烹饪文化,智能丰富也未必消灭思维文化。人不必包办所有认知生产,反而可能对问题、判断和创造提出更高要求。
认知富足不会自动带来公平
原文没有把消费扩张写成一段没有矛盾的进步史。人们为了新的生活机会主动增加劳动,也可能发现,生产率提高的收益被雇主和机构拿走。
这意味着,AI的分配问题不能只停留在保住哪些岗位。更长远的问题是:普通人能否负担智能服务,能否学会使用,能否借此开展自己的项目,以及能否分享效率提高带来的收益。
我不会把岗位消失的现实冲击一笔带过。但如果政策和组织始终只围绕旧岗位设计,就可能错过更大的目标:让更多人有条件参与新的经济生活。
认知能力的供给增加,只创造了可能性。价格、制度和使用能力,决定这种可能性最终属于谁。
两种AI悲观论,都可能低估需求的变化
作者还区分了认知重商主义与“AI马尔萨斯主义”。前者担心失去对稀缺智能的控制;后者担心智能供给增长太快,超过人类吸收和使用的能力,最终让人在经济上变得多余。
两者的焦虑方向不同,却都可能把需求想得过于固定。
我认为,资本主义历史在这里提供的是一个反问:我们是否因为想象不出未来的用途,就过早认定那些用途不存在?
但历史类比不是结果保证。原文承认,农业革命和工业革命并没有消除匮乏,而是改变了匮乏的结构。AI也可能如此:某些能力变得充裕,获取机会和收益分配仍然紧张。
智能体也可能成为需求来源
原文最激进的一步,是把需求端从人类扩展到AI自身。
如果智能体能够开展开放式项目、与其他智能体协作,并在过程中产生对更多知识、工具和计算的需求,它在经济中的角色就不只是供人调用的生产要素。认知需求可能在人与智能体的互动中继续增长。
这是推演,还不是已经得到证明的事实。作者也承认,强大的自主系统需要约束。我认为,不能仅凭历史上人类获得自由的经验,就推导出AI自主性必然带来同样的结果;但也不应在讨论开始时,就把智能体永久限定为只能被动执行任务的工具。
整篇文章对我最有价值的提醒,是重新选择衡量AI的尺度。除了它能替代多少工作,还要看它让多少原本做不到的事变得可行,让多少人有能力提出自己的问题、开展自己的项目。
智能生产效率的提高只是起点。人能用这些能力创造怎样的生活,才是这场变化更深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