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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AI时代的恩格斯停顿

2026-09-14

AI创造的财富越来越多,普通人的收入和生活却未必同步改善。这就是“AI时代的恩格斯停顿”所指向的风险。

读完吕鹏这篇文章,我认为最有价值的地方,是把问题从收入分配推进到了社会能力:增长能不能让人更有能力工作、创造、协商和互助?如果不能,今天的繁荣可能正在消耗明天的基础。

恩格斯停顿,是生产率与劳动回报脱节

“恩格斯停顿”描述的是英国工业革命早期,生产率增长而工人工资长期滞后的现象。原文援引的历史数据是:1780年至1840年,英国劳均产出增长约46%,实际工资只增长约12%。所谓停顿,并非经济停止增长,而是劳动者分享增长的步伐停了下来。

放到AI时代,问题变成:算力、模型和自动化带来更多产出与利润,劳动者能不能获得相应的收入、机会和保障?

单个企业用机器替代人工、压缩用工成本,可能是合理决策。但所有企业一起这样做,就可能削弱消费能力。企业各自提高了效率,整个经济却缺少足够的需求承接产出。这是微观理性与宏观结果之间的矛盾。

GDP也不能独自回答这个问题。总量增长是真实的,家庭的压力、社区的衰弱和劳动者的不安全感也可能同时存在。判断增长质量,需要看总量,更要看构成。

AI时代,工资未必会自动追上来

旧停顿后来走向结束,有一条重要的经济机制:高利润推动再投资,资本积累扩大生产,生产需要更多工人,劳动需求最终带动工资上涨。

这条链条能运转,至少需要两个条件:收益继续进入生产,新增资本需要劳动配合。

AI时代,这两个条件都不能视为理所当然。

一方面,网络效应、数据壁垒和平台控制权可能形成持续的租金收入。收益可以流向回购、分红、并购和既有资产,而不必转化为新增岗位。账面财富增长,并不等于劳动需求增长。

另一方面,即使资金继续投入算力、模型和数据中心,也可能主要用于替代劳动。资本投入越多,就业未必越多。

我不会据此判断AI必然导致就业萎缩,但它足以提醒我们:不能把“技术进步最终会让所有人受益”当成无需条件的承诺。技术收益如何进入工资、技能和新岗位,需要制度与组织来承接。

社会肌少性肥胖,损失的是下一轮增长的能力

吕鹏用“社会肌少性肥胖”概括另一层风险:经济规模在扩大,社会的组织能力、行动能力和自我发展动力却在流失。

这个比喻需要划清边界。增长本身不是脂肪。真正需要削减的是低效资本、资产泡沫、过剩产能和消耗人的内卷式竞争。

社会的“肌肉”则可以从三个方面观察:有没有实际运转的社区与互助组织;人们能不能协商、参与并解决问题;这些能力有没有转化为照料、信任和日常互助。

我认同原文的核心判断:社会能力本身就是生产性资产。人才交流、合作网络、对失败的宽容,看起来不在企业资产负债表里,却会影响创新能否发生。

原文以硅谷与波士顿128号公路的比较说明这一点:技术和资本之外,开放的人才市场与密集的知识交流,也是竞争力的来源。

收入长期停滞,损害的不只是当期购买力。它还可能削弱劳动意愿、创业意愿和家庭对未来的信心。增长如果持续消耗这些条件,就很难持续。

社会能力会因长期不用而退化

原文提出了四种值得警惕的替代:行政包办公共事务,算法取代人与人的互动,购买服务替代共同体互助,以及“你将被机器取代”的叙事压低劳动者的议价意愿。

我理解,问题不在于行政、市场或算法本身,而在于它们是否让人逐渐失去参与和解决问题的机会。服务可以更高效,使用服务的人却未必因此更有能力。

其中最值得关注的是叙事的作用。机器尚未真正接手工作,“这份工作随时可以被替代”的预期,就可能让劳动者放弃合理诉求。技术能力与企业关于技术的说法,需要分开判断。

社会增肌也不能被理解为简单地给个人加责任。没有资源、权利和组织支持,把负担交回家庭与社区,只会让人更疲惫。有效的参与,应当让人有条件行动、有渠道协商,并能影响结果。

再分配需要与社会能力建设一起做

社会保障和转移支付能够缓解困难,这是必要的。但钱到了,不代表劳动关系、社区合作和公共参与的能力也恢复了。

原文对不同国家经验的比较,提供了一个重要区分:福利水平与社会活力没有简单的反向关系。关键在于福利如何运作,是否支持人们参与,是否依托能够持续行动的组织。

同样,英国走出早期停顿,也不能只看资本积累。劳动者组织、工时限制、教育普及等社会与制度变化,共同影响了增长收益如何转化为工资。

我更愿意把社会政策理解为三项相互配合的工作:保障基本生活,投资教育、托育、照料和技能,再给人参与协商与共同治理的空间。它们需要同时推进。

有组织的参与也是秩序的支撑。能够协商和解决日常问题的社会,比缺少联系、只能积累不满的社会更有韧性。

中国要把收入同步推进到能力同步

原文指出,中国劳动报酬占GDP的比重在2007年前后触底后有所回升,因此恩格斯停顿在中国更多是一种需要防范的风险,不能直接照搬西方的历史诊断。

居民收入与经济增长同步、劳动报酬与劳动生产率提高同步,为政策提供了明确方向。但我认为,目标明确并不能自动保证结果,仍要看实现目标的机制是否有效。

原文提出增加一个“同步”:社会能力与经济能力同步。这一点值得重视。收入和报酬反映当期分配,组织、技能和协商能力决定人们能否持续参与下一轮增长。

“投资于人”也应包含这层含义。教育、托育、照料和再培训,既改善生活,也扩大人的行动空间;进一步还要让家庭、社区、企业和劳动者有能力参与决策,而不只是被动接受服务。

让智能红利进入生产和日常生活

落实这些判断,我会优先关注以下几个方向。

产业政策先评估社会效果。 重大AI投资除了看产出和技术指标,也应评估劳动份额、就业质量与技能变化。反内卷释放的资源,需要进入工资、培训和更好的工作条件。

让劳动者参与收益分配。 技能与薪酬挂钩、利润分享、员工持股,以及平台用工和算法协商,都是把劳动者参与具体化的路径。效率提升之后,谁能分享收益,应当有明确机制。

在生产端扩大智能红利的参与面。 公共算力、开源生态和合理的数据收益安排,可以为劳动者与中小企业保留进入机会,减少生产资料被封闭为租金来源的风险。

让AI增强人的服务能力。 在教育、照料和社区服务中,既要评估节省了多少成本,也要看是否形成了更好的服务、更多有效的人机协作,以及可以积累的技能。

把组织能力留在社区和县域。 托育、养老和公共服务投入,可以支持互助组织成长;产业发展也应让本地积累技能、合作网络和持续经营的能力。企业参与社会建设,可以从捐赠进一步延伸到共同组织服务和生产。

我判断一轮AI投资是否成功,会看它最终留下什么:除了算力和利润,还应当留下一批更有技能的劳动者、更能合作的企业,以及更有行动能力的社区。这些积累,决定技术繁荣能否成为持续的社会进步。

参考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