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利国家理论认为,石油富国依赖外部租金(石油出口收入)建立了高度中央集权的资源分配体系,在这种模式下,政府不需要通过征税来获取财政收入,因此也无需对公民负责,未来硅基主导财富生产和分配的AI社会是否也是如此?
AI丰裕不等于共同富裕
我并不怀疑AI会继续提高生产效率。真正值得追问的,是机器创造的财富如何进入社会,又由谁决定它的去向。
技术乌托邦叙事经常跳过这一步。它从“生产力大幅提升”直接推导出“所有人都将过上富足生活”,仿佛财富只要被创造出来,就会自然流向每个人。
但财富创造与财富共享是两套机制。前者取决于算力、数据、模型和资本,后者取决于所有权、分配规则与公共制度。没有后者,技术越强,控制关键资源的人反而越可能获得更大的分配权。
所以,我对AI社会最关心的并不是产出是否足够多,而是普通人是否还拥有参与财富生产、影响财富分配的能力。
租利国家提供了一面镜子
租利国家理论解释了一种特殊的国家与社会关系:政府的主要收入来自石油等外部租金,不必主要依靠向公民征税。
当财政收入与公民的劳动和纳税脱钩,双方的关系就容易从“权利与责任”退化为“分配与接受”。政府发放福利,公民接受福利,政治参与和公共问责则可能被物质供给替代。
这套逻辑的重要之处,不在于石油本身,而在于财富来源与社会成员之间的关系。一旦财富主要由少数主体控制的资源产生,多数人又不再是财政和生产体系不可替代的参与者,权力结构就会随之改变。
因此,石油富国的经验不能机械套用到AI社会,却可以成为一面很有启发的镜子。
AI可能制造新的外部租金
在设想中的AI社会里,自动化红利承担了类似石油租金的角色。财富越来越多地由机器系统创造,与普通人的日常劳动逐渐脱钩。
如果算力、数据和模型集中在少数企业或机构手中,那么表面上是财富从碳基劳动转向硅基生产,实际上仍然是财富流向控制硅基系统的少数人。
硅基世界不会自行拥有财富,也不会自行决定分配。站在机器背后的,始终是拥有产权、制定规则和掌握分配权的人。
这正是“AI自动带来普惠”这一判断最薄弱的地方。技术可以降低生产对劳动的依赖,却不会自动降低权力对制度的依赖。
全民基本收入可能是保障,也可能是交换
当大量劳动岗位被自动化替代,全民基本收入很容易成为一种直观方案:机器负责生产,政府向每个人发钱,人们由此获得生活保障和更多闲暇。
我不认为基本收入天然有问题。问题在于,它究竟是一项公民权利,还是掌握AI财富的一方单向发放的福利。
如果领取者没有参与规则制定的权利,也无法追问财富的所有权、分配比例和发展机会,那么基本收入就可能变成一份“分配—服从”契约。人们得到最低保障,同时失去围绕就业权、发展权和分配权进行议价的基础。
在传统租利国家中,政府至少还需要维持本国社会和资源体系。到了高度自动化的AI社会,如果公共财政进一步摆脱对普通人的依赖,普通人的议价能力可能更弱。
这时,AI加全民基本收入就不一定通向自由社会,也可能形成一种更彻底的租利结构。
人不工作,也未必因此自由
技术乌托邦还有一个隐含前提:只要人不再需要工作,就会自然获得幸福。
这个推论同样过于简单。工作当然可能带来压力和异化,但它也提供成就感、社会协作和价值确认。把人从重复劳动中解放出来,与让人失去长期目标,不是同一件事。
如果一个人只有消费资格,却没有创造位置;只有被供养的安全,却没有影响社会的能力,那么他得到的可能只是闲暇,而不是自由。
真正值得追求的,不是让多数人退出生产和社会生活,而是让技术减少低价值劳动,同时扩展人的创造空间与发展机会。
核心问题是权力,而不是产量
AI社会是否会成为“终极租利国家”,并不是一个可以仅凭技术趋势回答的问题。
决定结果的,是几个更具体的制度问题:谁拥有关键的AI基础设施,自动化收益以什么规则进入公共体系,基本保障是不是不可任意收回的权利,普通人能否参与分配规则的形成,以及人在劳动之外是否仍有真实的发展通道。
如果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再宏大的丰裕承诺也只是对未来产量的描述,不是对未来社会的设计。
我的判断是,AI最大的风险未必是机器取代人,而是机器让少数控制者不再需要多数人的参与。生产关系一旦失去相互依赖,问责、协商和代表机制也可能失去现实基础。
不反对技术,但要拒绝技术宿命论
警惕AI租利社会,并不等于拒绝技术进步。
技术可以创造新的生产能力,却不能替我们决定公平;可以减少必要劳动,却不能替我们定义人的价值;可以制造丰裕,却不能自动生成权利。
因此,AI时代最重要的建设不只是更大的模型和更多的算力,还包括与之匹配的所有权安排、分配机制和参与制度。
未来会不会成为技术乌托邦,不取决于机器最终有多聪明,而取决于人在机器创造的财富面前,究竟是有权参与的公民,还是等待领取福利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