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Anthropic 内部很多人都是 Member of Technical Staff,没有明确的职级和分工
Anthropic 内部很多人都叫 Member of Technical Staff。
这件事看上去像一个头衔问题。
但它真正指向的,不是 HR 命名,而是 AI 时代组织结构正在发生的一次迁移。
过去,一个人的头衔会告诉你他是谁:工程师、产品经理、设计师、研究员、用户研究、数据分析师、工程总监。
头衔像组织里的路标。
你看到路标,就知道这个人负责哪一段流水线。
但在 Claude Code 这种工作方式里,流水线本身正在被拆掉。
模型把知识获取、代码生成、数据查询、原型搭建、文档撰写、用户反馈分析这些原来分散在不同角色里的能力,重新压缩到一个人可以调度的工作面里。
所以,Member of Technical Staff 不是一个更高级的工程师称号。
它更像是在说:先别急着问我是什么职能。
先看我能不能把事情做成。
模糊头衔的第一层作用:让想法先于资历出现
参考文章里,Boris Cherny 讲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
他提到 Meta 曾经把所有软件工程师都统一叫 Software Engineer,不在头衔上写 senior、principal 之类的层级。
这当然不等于公司内部真的没有级别。
等级仍然存在。
只是它不被放在每一次沟通的第一屏。
这个设计最重要的作用,是减少一种隐形服从。
如果一个人的头衔写着“高级”“首席”“负责人”,别人会更容易默认他是对的。
哪怕他的想法很糟糕,大家也会因为资历、位置和礼貌性服从而少反驳几句。
但如果大家在可见层面上都只是 MTS,想法就必须更多靠自己站住。
这不是追求表面平等。
而是在组织里故意降低身份噪音。
让争论从“谁说的”回到“说得对不对”。
AI 时代这个设计会更重要。
因为每一次模型升级,都会重新分配能力边界。
昨天的专家,今天可能要重新校准。
昨天的新人,今天可能因为更天然地理解模型工作流,反而更快找到新范式。
如果组织太早把人固定在资历秩序里,它就会错过这种反向学习。
第二层作用:承认分工正在瓦解
传统软件组织是流水线。
用户研究员理解用户。
产品经理整理需求。
设计师画交互。
工程师实现功能。
数据分析师看指标。
经理协调排期。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格子里完成一段工作。
这个结构成立的前提,是跨格子的学习成本很高。
工程师不轻易做用户研究,不是因为他不关心用户,而是因为方法、工具、语境、经验都不在他手里。
设计师不轻易写代码,不是因为他不能理解逻辑,而是因为实现成本太高。
财务同事不写自动化脚本,不是因为没有需求,而是因为过去跨过去太麻烦。
模型改变的,恰恰是这些边界的摩擦。
当一个人可以让 Claude 帮他查数据库、写脚本、生成 dashboard、分析用户反馈、搭原型、写文档、改代码,原来的专业边界就不会立刻消失,但会开始变软。
Boris 说 Claude Code 团队喜欢 Generalist。
这句话的重点不是“通才比专家更好”。
而是当模型降低跨域成本之后,能跨域调度的人会获得新的杠杆。
组织不再只需要“一个很会写代码的人”。
组织更需要“一个能把用户、数据、产品、代码、模型和反馈放进同一个闭环的人”。
这就是 Builder。
Builder 不是会写代码的人,而是端到端把事做成的人
Satya Nadella 用 Builder 来描述这种角色,是一个很准确的词。
但 Builder 容易被误解成“更强的工程师”。
这不够。
AI 时代的 Builder,不是普通开发者,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建设者。
他更像一个把 PM、前端、后端、业务拆解、AI 编排、判断验收和责任闭环合并到一起的新型个体。
他的关键能力不是“亲手完成每个环节”。
而是能判断什么值得做,拆成什么样的任务,调用哪些工具和 Agent,如何验证结果,如何把反馈再喂回系统。
在这个意义上,MTS 这个头衔的模糊性,反而是它的准确性。
因为它不提前规定你只能做哪一段。
它把人推向一个更完整的问题空间:
你面对的是一个真实问题。
你可以用代码,可以用模型,可以用数据,可以用用户访谈,可以用产品判断,可以用流程设计。
最后,拿结果说话。
这和传统组织最不一样的地方在于:角色不再先于问题存在。
问题先出现。
角色围绕问题临时生成。
Claude Code 改变的不是写代码,而是知识流动
参考文章里还有一个细节很关键。
Boris 说,新工程师加入 Anthropic,过去可能需要几周熟悉内部系统,现在往往只需要两天。
原因不是培训体系突然变完美。
而是很多隐性知识开始被 Agent 接住。
过去一个新人要问:数据库怎么查?谁知道这个系统?这个指标在哪里?这个服务为什么这样设计?
这些问题要靠人肉传帮带。
老员工是组织知识的路由器。
新人通过不断打扰老员工,慢慢把上下文拼起来。
但如果大家开始习惯“打开 Claude,让 Claude 去查”,组织知识就从人脑和私聊里,逐渐迁移到可查询、可组合、可执行的系统里。
这不是简单的效率提升。
这是组织知识流动方式的变化。
当知识不再主要依赖固定岗位和固定老人转述,人的价值也会迁移。
过去值钱的是“我知道这个系统怎么回事”。
未来更值钱的是“我能提出正确问题,能判断系统给出的答案靠不靠谱,能把答案变成行动,并对结果负责”。
这也是为什么 MTS 这种宽头衔会更合理。
因为组织真正要识别的,不是你占在哪个知识节点上。
而是你能不能调动知识网络,把问题推进。
没有明确分工,不是没有责任
当然,模糊头衔也有代价。
Boris 自己也承认,最糟糕的一点是:你在 Slack 上看到一个 MTS,根本不知道他是设计师、工程师、经理,甚至不知道他正在做什么项目。
这是真问题。
一个组织如果只学习“头衔模糊”,不学习“责任清晰”,最后只会得到混乱。
AI 时代不是取消责任。
恰恰相反,越是工具强、边界软、执行快,越需要更清楚的责任结构。
传统组织用职能来定义责任。
产品负责需求,设计负责体验,工程负责实现,测试负责质量。
Builder 型组织不能这么简单切。
它要围绕问题定义责任:谁是这个问题的 DRI?谁对用户结果负责?谁对技术风险负责?谁对上线后的反馈闭环负责?
也就是说,分工可以变软。
责任不能变软。
头衔可以模糊。
承诺不能模糊。
这是很多公司学习 Anthropic、Block 或任何 AI 原生组织时最容易错的地方。
把层级拿掉很容易。
把中间角色砍掉也很容易。
难的是建立一种新的对齐机制:让人不靠头衔知道彼此该听谁,而靠上下文、判断、承诺和结果形成协作。
经验开始从资产变成需要校准的变量
Boris 还提到一个很反直觉的现象。
一些有 20 年、30 年经验的资深工程师,反而要花几个月 unlearn。
而新毕业的大学生,可能会教他怎么更好地用 Claude Code。
这句话不是贬低经验。
而是说明经验的性质变了。
在稳定时代,经验是一种复利。
你越早进入系统,越熟悉工具链、组织惯例、代码结构和判断框架,你就越有优势。
但在范式快速迁移的时候,经验会混进一部分旧世界假设。
比如:代码必须亲手写才放心。
比如:产品、设计、工程必须严格分工才专业。
比如:新人要先做几年低价值任务,才能碰核心判断。
比如:一个人同时管多个 Agent 是不靠谱的。
这些经验并不一定错。
但每一次模型能力跃迁之后,它们都需要重新校准。
所以 MTS 的另一个隐含含义是:不要让过去的职级秩序过早锁死未来的能力秩序。
真正重要的不是你昨天是什么级别。
而是今天这套模型和工具变化之后,你能不能重新找到有效工作方式。
少招人,多给 token,本质上是在重写组织杠杆
文章里还有一句很扎眼的建议:少招人,多给 tokens。
这句话如果只按成本看,会显得很冷。
但从组织设计看,它表达的是另一件事:组织杠杆正在从“人数”迁移到“系统能力”。
过去,一个项目需要四个工程师,通常就配四个人。
因为每个人的产能边界相对稳定。
现在 Boris 的建议是:如果你觉得需要四个人,就先放两个人,再给他们足够多的 token,让他们把能自动化的部分全部自动化。
这会带来一个复利效应。
第一次做,前期成本可能更高。
但一旦流程、脚本、Agent 循环、上下文管理、自动检查和部署路径被搭起来,下一次就更快、更便宜。
这背后的组织哲学是:不要把所有复杂性都用人来吸收。
能沉淀到系统里的,就沉淀到系统里。
能交给 Agent 循环的,就交给 Agent 循环。
人不要只做执行器。
人要设计循环、校准循环、终止错误循环,并决定什么循环值得存在。
这也是 MTS/Builder 角色的核心。
他不是某条流水线上的一个工位。
他是一个小型智能系统的设计者和负责人。
最后剩下的不是品味,而是价值观
很多人说,AI 时代人类最后的护城河是品味。
Boris 不太同意。
他举了自己的例子:曾经坚持代码库里不用 class,只用 function。后来模型写出了 class,他发现业务结果达到了,代码也不差,于是承认自己的某些“品味”可能只是执念。
这件事很有意思。
因为它提醒我们:很多被称作品味的东西,可能只是某个时代的经验偏好。
当模型看过更多代码、更多用户反馈、更多 issue、更多成功和失败案例之后,它也会形成越来越强的选择能力。
产品品味、工程品味、设计品味,都会被模型逐步侵蚀。
那人还剩什么?
Boris 给出的答案是:价值观。
这个答案很 Anthropic。
也很关键。
因为价值观不是“把事情做对”的能力。
价值观是“什么事情值得做、什么事情不该做、什么代价不能接受”的判断。
模型可以越来越会执行。
也会越来越会建议。
但组织仍然需要有人决定边界。
在这个意义上,MTS 的终点不是无差别的“会用 token 的灵活袋子”。
而是更高要求的技术责任主体。
你不再躲在职能后面。
你不再说“这不是我的岗位”。
你面对一个问题,调用一切可用能力,把它推进,同时承担选择的后果。
结尾:MTS 是一种过渡态,也是一种预演
为什么 Anthropic 内部很多人都是 Member of Technical Staff,没有明确职级和分工?
因为在 AI 原生组织里,明确分工正在从优势变成约束。
不是所有分工都会消失。
也不是所有人都应该变成同一种人。
但组织的默认单位,正在从“岗位上的人”变成“围绕问题组织能力的人”。
这就是 MTS 这个头衔最值得关注的地方。
它模糊了职能,却放大了问题。
它弱化了资历标签,却要求想法自己站住。
它减少了身份保护,却提高了端到端负责的压力。
它不是没有结构。
它是在旧结构被模型压缩之后,给新结构留出空间。
未来的高价值员工,越来越不像一个固定岗位说明书里的人。
更像一个 Builder:能理解用户,能调动模型,能写必要的代码,能看数据,能搭系统,能组织反馈,能判断边界,也能为结果负责。
所以 Anthropic 的 MTS,不只是一个头衔。
它是在提前排练一种新组织形态:
当模型吞掉越来越多执行任务之后,人不再靠“我属于哪个职能”证明价值。
人要靠“我能把什么复杂问题变成现实”证明价值。
参考
- 微信公众号「机器之心」:《Claude Code之父:「品味」不是人类护城河;当工程师不再写代码,招聘看什么?》,2026-06-07。https://mp.weixin.qq.com/s/7xojGo-W7COYmWP3mxghOA
- 访谈视频:Boris Cherny, YouTube:https://www.youtube.com/watch?v=RkQQ7WEor7w&t=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