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Seek核心工程师长文:《我不得不把才华埋葬在昨天》
一个刚交付 DeepSeek V4.1 主 Attention 算子的工程师,在知乎热榜第一的位置上,写的是自己如何亲手把自己这门手艺送进坟墓。
刘胜与,北大 2021 级图灵班成员、前未名超算队队长,2025 年 4 月加入 DeepSeek,负责底层算子研发。9 月 14 日他发了一篇《我不得不把才华埋葬在昨天》,随后又补了一份说明,因为绝大多数读者把聚光灯打偏了。
这篇文章里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不是失业焦虑,而是几个被多数人忽略的判断。
他算得很清楚:AI 一年内会写得和他一样好
一年前,AI 在他眼里还只是个帮忙查文档、读代码、找 bug 的小助手。现在它已经能独立读 CUDA、PTX 与 SASS,用专业工具分析每条指令的停顿时间,进而独立优化算子。他的预期是:下半年到一年内,AI 写的算子会和他写得同样优秀,甚至超越他。
差距不在技巧,在带宽。他给了一组很直白的对比——AI 一秒思考 300 个 token、半秒敲出一行命令、二十秒写完一份代码,而且能在模型深度、思考强度、工具调用量和并行度上继续加码;这些他都不能。
这里有一个自我加速的闭环,他自己点破了:他把算子优化得越好,新模型的训练和推理就越快;模型进步越快,AI 取代手写算子的时间点就越早。
那为什么还拼命优化?他给了两层理由。一层是纯粹的快乐,写下新技术、看到性能曲线抬升的那一刻,激动程度不亚于速通玩家打破自己的纪录;看到自己的算子性能远超厂商官方实现时,自豪感极强。另一层更冷峻:哪怕他摆烂甚至故意下绊子,别人家的模型照样会发展,最后照样把他照杀不误。
他的原话是:“我当然希望自己不要被革命,但如果非被革命不可的话,我希望革我自己命的人是我自己。”
不是失业,是转业:他擅长的事被 AI 变得不再稀缺
他的判断很明确:不会失业,但必须转业。饭碗保得住,代价是再也做不了那份热爱的工作。
转业意味着放弃深耕已久并充满热爱的算子设计、编写、优化,转去做 Agent 的“机甲驾驶员”。过去他的兴趣、他所擅长的、工业界所需要的,三者基本对齐;现在工业界的需求从“会写高性能算子的人”漂移到了“能用 AI 更快产出高性能算子的人”。三者错位,人就得挪位置。
他讲了一个织毛衣的比方:你精通图案与配色,十里八乡的富人都来请你织毛衣,你享受的是坐在窗边沏一壶清茶、望着青山绿水静静织一下午。后来有人发明了机器,给毛线和图案就自动织出同等品质、速度远快于你的毛衣。你不得不也去用它,凭二十年手艺你仍然比别人织得快、织得好,但那份临窗听雨、引针穿线、慢度光阴的意趣,被机器的轰鸣碾碎了。
他的总结只有两句:“我的手中多了些齿轮,但心中少了些节拍。”
这不是矫情。他特别说明,自己在搬离住了一年的出租屋时都大哭过一场;而和一个“手写算子、人脑优化”的时代告别,比这更残酷。他还预判,将来“手写算子”甚至“编程”可能变成一种娱乐活动而非生产活动——就像今天几乎没人用标枪打猎,而是把它当竞技。
真正危险的不是失业,是工程能力断层
这是全文最容易被忽略、也最值得追问的一节,属于他对年轻一代的判断。
他给的场景很现实:一个 Lab,苦哈哈做八小时可能还拿不到满分;另一个是启动 AI,几毛钱、几分钟,直接产出满分代码。大部分学生会选哪个?答案不用问。
后果是大量学生的工程能力严重不足——组织代码的能力、构建系统的能力、预判未来需求并在设计上提前应对的能力、抽象的能力。
接下来的追问才是关键:这些能力在 AI 越来越强的背景下还必需吗?它们会像“熟练编写 x86 汇编”那样被时代抛弃,还是会像“理解从软件到系统再到硬件的整套计算机系统”那样永远有价值?
他倾向于后者,因此更悲观:如果工程能力仍然必要,那么一个工程能力很差的人配上 AI,产出屎山的效率可以是先前的数倍,给系统埋下各式祸患,让世界变得更草台。
顺带他还抛出一个问题:在未来社会,权力(power)是不是会比技术或智商更重要?他承认这些问题需要时代本身来回答。
他为什么留在 DeepSeek:开源是对 2077 的一种对冲
他在结语里做了一个两极推演:未来社会可能走向共产主义,也可能走向赛博朋克 2077。前者生产力极大解放、生活水平明显提高;后者是少数科技公司控制大部分资源,极少数人用上最先进的 AI 和科技,获得接近“机械飞升”的效果,大部分人只能用孱弱的 AI。
他指出这里有个死循环:阶层跨越越来越难,你得先有最强的 AI 才能跨越阶层。
他的立场因此很直接:最前沿的智能应该以开放、廉价的方式供应给所有人。他明确表示不信任 Anthropic 或 OpenAI 会这样做,也正是这一点让他选择并留在 DeepSeek——做强大、快速、普惠并开源的人工智能,或许能把世界从 2077 那端拉回来一些。
补充说明才是全文的题眼
文章爆火后,阅读量十几万、冲上知乎热榜第一、在 X 上也引发讨论,但关注点和他想表达的对不齐。他出面澄清了几件事:
这篇不是失业焦虑,也不是要挑起 DeepSeek 与 Anthropic 的对抗。他想做的,是和过去那段纯手写算子的时光认真告别。
他提到一个被忽略的细节:在 Agent 出现之前,大部分代码是他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这看似枯燥的过程对他反而是享受——可以静下心,仔细思考大到模块组织、功能排布,小到代码逻辑、变量命名的每个细节。他也享受绞尽脑汁研究算子调度和优化方案,最终打败公认实现的感觉,包括 Flash Attention、NVIDIA 官方算子,甚至一些此前被公认为“不可能优化好”的任务。
他把文章定位成一段总结与怀念:把过往那些手写算子的影像定格,保存这份记忆与感动,供十年、二十年之后的自己怀念;同时借它给自己放下过去、拿起新工具、走向新时代的勇气。
对未来的判断,他也说得很克制:哪怕局限于当下 Agent + Harness + 长上下文 + CoT 的范式,随着数据质量、模型深度、上下文长度继续扩展,AI 的能力也将稳步前进,后面还有具身智能、RSI 和尚未知晓的技术。他对 AI 的能力乐观,对自己在未来社会中的位置相对乐观;但对未来人们还能不能潜下心来认真做一件事是悲观的,对自己能否长久地把一件事同时当作工作和爱好,也是悲观的。
即便如此,他仍然继续写算子,并不断引入 AI Agent 来写算子。理由是两条:被别人淘汰不如自我进化;以及他希望秉持开放共享理念的公司能先于某些公司做出最强大的智能,惠及所有人。
他的收尾是这句:在不得不把才华埋葬在昨天后,我还有明天的光明可以追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