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说了斯坦福大学一个当时还很新的项目,叫作“杰出职业生涯研究所”(Distinguished Careers Institute)。这个项目面向的是主要职业生涯已经结束、正在思考余生要做什么的成年人,大多在五六十岁。学员们以几十人为一届,共同学习一年,为人生的下一阶段重塑自我
读完这篇文章,我最关心的是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职位、机构和职业成就都不再替我们定义自己,我们还能不能把生活过得充实?
David Brooks笔下的几所美国大学,正在用职业生涯后的教育项目回应这个问题。斯坦福的“杰出职业生涯研究所”让一群大多五六十岁的人重新回到校园,用一年时间探索下一阶段的人生。
我把它理解为一次“第二次成年”:过去学着承担社会角色,现在学着在角色变化之后,重新决定自己要怎样生活。
退休带走的,还有解释自己的方式
职业给人的东西远不止收入。它安排时间,提供关系,告诉我们什么值得努力,也不断确认我们是一个有用的人。
所以,离开工作后的失落,有时出现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有人最怀念的竟然是工作邮件,因为邮件意味着自己仍在信息流的中心。有人掌管机构时以为拥有许多朋友,卸任后才发现,积极回应自己的人少了很多。
我觉得,最难放下的往往是那套已经使用几十年的自我解释:我做成过什么,我能调动什么,我为什么重要。
文章借用威廉·布里奇斯的观点,把转型分为丧失、过渡和新生三个阶段。这个区分很有价值。旧身份结束之后,新身份不会立刻长出来。中间的空白需要经历,不能靠赶紧找一个新头衔填满。
这也不只是成功人士的烦恼。教师、小企业主,以及因年龄或身体状况被迫改变工作的劳动者,同样可能失去熟悉的价值感。只是他们能获得的时间、资源和支持差别很大。
重新做学生,先承认自己可以不会
前联邦检察官安妮·肯纳参加斯坦福项目时,正经历哥哥自杀带来的冲击。入学第一天,项目创办人要求大家放下简历。过去的成就,不能直接回答接下来要怎样生活。
这些曾经掌管机构的人,重新背起书包、选课、写论文。有位事业有成的学员一度恐慌到躺在地板上。失去熟悉的掌控感,对他们并不轻松。
肯纳后来向同学讲述哥哥的故事,打破了家人长期回避这个话题的习惯。几年后,她开始创作戏剧,在自己陌生的领域反复修改、排练,重新感受到投入一件事的兴奋。
我看重的,是她愿意接受自己可能做不好。对于长期依靠能力和成绩建立自信的人,这一步很难,也很关键。只有允许自己成为初学者,新的兴趣才有机会生长。
这些项目取消评分和排名,鼓励回忆录写作、坦诚交流,也让同龄人一起经历转型。许多受访者认为,最重要的收获是新朋友。
我理解这种教学设计。身份正在松动的时候,人需要一个可以坦露困惑、又不会因此被贬低的环境。有人同行,探索未知才更容易持续。
人生下一阶段,需要重新回答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我是谁?
工作训练我们提出论点、证明判断、交付结果。但认识自己,还需要另一种能力:把人生讲成一个连贯的故事。童年的经历、关系中的伤痛、重要的选择和被搁置的愿望,都比履历上的条目更接近一个完整的人。
我认为,这种回顾能帮助我们分清,哪些选择来自自己的愿望,哪些只是长期适应外部评价的结果。
第二个问题是:我真正想要什么?
年轻时,收入、认可和地位很容易成为共同的答案。等这些目标不再支配生活,人反而可能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文章里有人退休前安排了许多活动,真正做起来才发现乏味。
所以,内在愿望需要通过尝试来辨认。写作、绘画、教书,过去被事业挤掉的兴趣,都可以重新获得时间。也要允许自己试过之后改变主意。
第三个问题是:我应该做什么?
有些学员起初打算沿用原来的专业能力做公益,后来却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有人投身学校改革,也有人为当地媒体写报道、画画、烤面包。
这些选择的共同点,是当事人愿意投入,并从中感受到价值。我觉得,人生下一阶段的安排,应当给这种探索留下余地。太早制定一张完整的计划表,可能只是把过去的职业习惯再延续一次。
对工作的投入,需要更宽的价值基础
文章把一种过度依赖职业的文化称为“工作主义”:人期待工作同时提供意义、社群、自我实现和使命感。
这让工作承受了太多,也让人的身份变得脆弱。一旦职业受挫或结束,生活的多个支点会一起松动。
但我也认同作者的另一层判断:摆脱工作主义,并不意味着对工作敷衍,也不意味着生活只剩下消遣。人需要快乐,也需要专注于一件有意义的事情时,那种充实而强烈的投入感。
问题在于,这份投入最终服务于什么。
文章提出两种生活逻辑。职业逻辑强调投入产出、效率、激励和成就;“赠予逻辑”强调贡献、关系和服务他人。
在我看来,两者都应当进入生活。做事需要能力和结果,与人相处则不能凡事计算回报。一个人的价值,也不能全部折算成职位和绩效。
从掌控者转向服务者,是这些项目里很深的一层变化。经验和能力仍然有用,但注意力开始转向:谁需要我,我能为他们做些什么?这样的投入可以很宏大,也可以发生在身边的小事里。
转型教育应该成为更多人可获得的支持
这些大学项目有明显的门槛。能够支付高昂学费、搬到大学附近生活一年的人,拥有多数人不具备的条件。不能把他们的经历直接当成人人可复制的方案。
但项目背后的机制值得普及:有时间停下来,有机会尝试,有人帮助把问题谈深,也有一群正在经历相似变化的同伴。
文章提到,明尼苏达大学面向教师、小企业主等中产群体的项目,也遇到了相似的身份重建问题。Brooks还设想过一种“转型团队”,帮助人们在毕业、职业挫折、丧偶或退休等时期组成互助班级。
我更愿意把它看成一种值得建设的社会支持。借用大学或图书馆的空间,用短期课程和持续的小组交流,让参与者主导探索,就可能比一整年的脱产学习更容易接近普通人的生活。
对仍在工作中的我,文章也提出了一个现实的提醒:现在就给工作之外的关系、兴趣和贡献留下时间。让它们逐渐成为生活的一部分,未来角色变化时,自己才有更多可以站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