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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认为大脑中一定存在一个中央的“我”,先完整获取信息、作出决定,然后命令身体行动。更可能存在大量并行、局部甚至相互竞争的过程,最终形成行为;随后认知系统又把行为、记忆和当前状态重新组织成一个与既有自我模型相容的解释

2026-09-14

我越来越倾向于把人理解成一个持续变化、嵌入现实世界的认知系统。智能、自我和人格,是这个系统中需要分别解释的结构。沿着这个方向看,许多关于 AI 的争论,会落到更具体的问题上:能力由什么产生,行动如何获得反馈,谁来承担后果。

自我可以真实存在,而不需要一个中央控制者

我们习惯把决策想象成:一个中央的“我”收集信息、作出判断,再命令身体行动。我对此持怀疑态度。更可能的情形是,大量并行、局部甚至相互竞争的过程共同形成行为,认知系统随后把行为、记忆和当前状态整理成与既有自我模型相容的解释。

因此,一个人能清楚解释“我为什么这样做”,并不意味着他准确掌握了行为产生的内部原因。解释也可能承担另一种功能:把行动、结果和原有认知重新组织起来,降低冲突,维持一致性。

但这不等于自我是假的。身体、记忆、情绪、目标和社会关系,需要被压缩成“我的过去”“我的价值观”“我的责任”,才能支持长期行动。自我可能就是这样一种具有因果作用的高层模型。

“被构造出来”与“真实存在”并不矛盾。软件、公司和国家都不是基本粒子,却能改变现实。自我也可能具有类似性质。休谟、帕菲特的还原主义,以及丹尼特的叙事自我、梅青格的自我模型,为这种理解提供了不同路径。

底层机制不同,不能直接判定智能的边界

我不赞成仅凭机器与人脑的实现方式不同,就预设机器无法拥有某些高级智能。

把大语言模型描述成“预测下一个 Token”,是在描述一个计算层次。仅凭这一点否定它的智能,就像用神经元的电化学活动解释思考后,再据此否定人的智能。机制解释与功能判断,需要分开。

功能主义和多重实现的思路更有解释力:同一种高层能力,可能由不同的底层机制实现。模型已经表现出的语言理解、抽象、推理、规划和程序设计能力,值得按实际功能研究。

对解释能力也应该采用一致的标准。人会事后解释行为,模型也会解释输出。更值得追问的是,这些解释能否进入后续记忆与状态更新,并改变未来行为。一个流畅的理由,本身不足以回答这些问题。

人的优势,还包括持续生活在世界中

如果 AI 的认知能力继续发展,人机分工就很难长期建立在“人总有某种能力更强”的假设上。

我认为,人的一个更深层优势是已经具备完整的主体性。这里的 Personhood 不只是个性或法律身份,而是身体、持续感知、长期记忆、目标、社会关系、价值、权利与责任共同形成的结构。

人从生命开始就是世界的一部分。感知推动认知,认知形成行动,行动改变环境,而我们明天还要继续生活在这个被自己改变的环境里。后果具有连续性。

身体的自我维持、痛苦与快乐、欲望和社会关系,也在持续产生目标。当前 Agent 与世界的许多联系,则需要人为搭建。这是两者之间巨大的结构差异,也解释了为什么单看一次任务的回答质量,远不足以比较完整的人与 Agent。

智能的边界,延伸到了工具和环境

我更愿意把智能看作整个认知系统的属性。人的实际能力来自大脑、身体、语言、工具、他人、制度与环境的共同作用。

Coding Agent 也是如此。它的能力来自模型与代码仓库、文件系统、Git、Shell、编译器、测试和运行框架组成的系统。Git 保存历史并支持恢复,Shell 提供行动能力,编译器和测试提供反馈,仓库划定工作范围。

这意味着,Agent 能力不能直接等同于模型能力。记忆、工具、环境和反馈的质量,都会改变它能完成什么。

编程场景的特殊之处在于,软件工程已经积累了一个相对可观察、可操作、可验证、可恢复的工作环境。Coding Agent 的成功,有一部分应归功于这套基础设施。克拉克的扩展心智与情境认知,为理解这种系统能力提供了视角。

Workflow 应该定义工作边界,并容纳现场判断

沿着布鲁克斯和萨奇曼的思路,我认为,没有必要把整个世界完整复制进智能体的中央模型。能从环境中可靠重新获取的信息,可以留在环境里;行动则依靠持续的观察、更新、决策与反馈。

这仍然需要表征和计划,但计划应该接受现场修正。真实工作存在信息缺失、意外和条件变化,设计者很难提前穷举正确路径。

因此,我会修正对 Workflow 的理解。固定步骤适合路径稳定的任务;面对复杂工作,更关键的是建设一个 AI 可以工作的局部环境:它能看到什么、调用什么、哪些动作被允许、结果怎样验证、何时需要人介入、错误如何恢复。

自治范围可以围绕四个条件判断:可观察性、反馈质量、可验证性和可恢复性。这些条件越充分,越可以把流程选择交给 Agent;条件越薄弱,越需要收紧行动范围。

企业 AI 的难点,是建设并维护工作环境

Coding Agent 的经验不能直接平移到所有企业领域。代码仓库有明确状态、历史记录和测试机制,企业现实却分散在业务系统、文档、会议、人脑、隐性规则和社会关系中。

让 Agent 可靠工作,需要把其中相关的部分转化成它能观察、理解、操作和验证的环境。这项工作本身就很昂贵。

更麻烦的是,业务会变化,规则会调整,例外不断出现。建好接口和知识库,只是开始;持续保持它们与现实一致,还需要支付长期维护成本。这可能是企业 AI 落地中,比单次模型能力更深的一层瓶颈。

人的价值也应放在这里理解。人持续处在现场,能够发现异常,判断哪些信息重要,补充隐性组织背景,决定什么值得做,并承担行动后果。AI 可以更多承担搜索、压缩、推理、模拟和重复执行。

我更倾向于让这种协作以人的现实联系为基础。前沿部署工程师(FDE)的价值,也可以理解为缩短模型与业务现场之间的信息和行动距离。

Agent 的下一步,是学会补齐自己的工作条件

目前通常由人建设环境,再让 Agent 在其中工作。更关键的突破可能是:Agent 能否识别自己缺少什么,并主动建立获取信息、采取行动和验证结果的条件。

这包括寻找信息源、建立观察渠道、创建工具、设计实验、获得反馈、构建验证机制,并保存已经获得的能力。它需要逐步减少对人预先搭好完整环境的依赖。

我会把这个发展方向粗略分成三个阶段:模型本身具备能力,模型在具体环境中形成有效行动,以及 Agent 能够主动改造环境、补齐工作条件。

如果第三阶段长期无法成熟,编程就可能继续保持特殊性。大量复杂业务仍会依赖局部工作环境、流程约束和人的持续参与。

功能解释仍然没有回答全部意识问题

这些判断并不足以证明人和当前大语言模型已经相同。身体、自我维持、内生目标、连续学习、社会嵌入和行动后果,仍是重要差异。

我尤其保留四个问题。解释了认知功能,是否就解释了疼痛和颜色的第一人称体验?分散的过程为什么会形成同一个主体的统一经验?身体与长期生存压力,对某些认知和意识是否不可缺少?如果 Agent 具有持续记忆、稳定身份、资源、目标、关系和行动后果,又该如何理解它的人格地位?

对这些问题,目前都不宜提前给出答案。我愿意保留的研究立场是:分别讨论智能、自我、行动主体性、意识和人格,考察它们依赖什么结构。底层实现不同,本身不足以证明人类具有机器原则上无法获得的形而上学特殊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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