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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该逼着所有人都上班,很多工作已经没有实际意义-虎嗅网

2026-09-01

我越来越觉得,社会真正需要的不是让所有人都有工作,而是让所有人都能有尊严地生活。

工作只是创造产品和服务的手段,不是目的。如果技术进步可以用更少的劳动维持同样甚至更高的产出,那么减少全社会的工作时间,本来就应该被视为进步。

可现实中的分配制度,把工作和收入紧紧绑在一起。于是,即使一些工作已经没有实际意义,我们仍然要想办法把人塞进就业体系。经济低迷时,甚至宁可让人挖坑再填坑,也要用低效劳动维持收入循环。

这正是“全民起点收入”试图回答的问题。

不是低保,而是全民分红

这个构想与通常所说的全民基本收入并不完全相同。

它不是由政府先征税,再筛选受助对象并发放救济,而是把每个国民看作共同体的成员和国家发展的股东。每个人不论年龄、职业和财富状况,都可以获得一份起点收入;劳动收入和投资收益则继续保留,多劳多得、上不封顶。

它托住的是收入下限,而不是削平收入上限。

具体设想是,把收入分配嵌入数字化支付系统。每笔交易产生的增加值,都有一小部分通过平台分给全体国民。文章用6%举例:如果全国所有交易都按这一比例派发,就相当于把GDP的6%作为全民起点收入。

这个数字只是解释机制的假设,并非政策主张。真正关键的设计,是派发比例不固定,而是与就业市场的工资变化联动。

工资下降,意味着劳动力供大于求,系统便提高派发比例,让一部分人可以退出就业市场;工资上涨,意味着企业缺人,派发比例随之下降,促使更多人选择工作。

这样,社会可以在劳动、消费和闲暇之间形成连续的自反馈,而不必默认所有成年人都应该按照同一种节奏上班。

技术进步不该让人变穷

人工智能让这个问题变得更加迫切。

机器取代工作,对整个社会而言意味着用更少的人力获得更多产出,本来是收益而不是灾难。但在现行制度下,岗位消失往往意味着个人收入也随之消失。技术给企业增加了利润,却可能先把被替代的劳动者推出经济循环。

如果起点收入与工资水平联动,人工智能造成的就业减少和工资下行,就会自动提高全民分配比例。技术创造的增加值仍然主要奖励创新者和企业所有者,但其中一部分可以更直接地转化为全体社会成员的购买力。

这不是阻止企业采用新技术,而是让技术进步的收益不只停留在资本一端。

极端地说,假如未来机器承担了所有工作,人类可以不劳动就获得丰富的产品和服务,这本应是文明的成功。若此时所有人反而因为失去工作而陷入贫困,出问题的不是技术,而是仍把劳动当作收入唯一合法来源的分配制度。

分配问题也是需求问题

现代经济的难题,很多时候不是生产不出来,而是卖不出去。

财富持续向少数赢家集中,会让大量真实需求因为缺少购买力而无法进入市场。奢侈品可以繁荣,但服务于普通家庭的行业会收缩,整个经济也会越来越依赖少数人的投资和消费。

起点收入的意义,是让每个人都拥有进入经济循环的基本购买力。它既能给贫困群体托底,也让中间阶层和富裕阶层共同分享生产效率提升的成果。

我认同收入不能绝对平均。差异是创新、劳动和承担风险的重要激励,高收入群体也能为新产品和新技术提供早期市场。真正需要处理的,不是合理的收入差距,而是财富集中到多数人的基本需求都无法转化为有效需求。

对中国来说,这一点尤其值得重视。我们有强大的制造和建造能力,却长期没有充分释放十多亿人的消费能力。生产能力最终应当服务于本国民众的生活,而不是因为国内购买力不足,只能过度依赖外部市场完成循环。

人的价值不只有劳动

起点收入还指向一个经常被忽视的问题:现行经济体系重视就业,却几乎没有给养育下一代合理定价。

父母承担了生育和养育的大部分成本,孩子成年后的劳动、纳税和创造却由整个社会共享。这是一种明显的激励错位。

文章因此提出,可以让起点收入向儿童倾斜,用全社会的分配机制补偿养育成本,并根据生育率变化动态调整。其目标不是简单地发一笔生育补贴,而是承认养育本身对共同体延续具有价值。

这套论证把低生育率、过度工作和收入分配联系在了一起。婚育不是一句价值观口号。一个社会如果让人长期承受就业、住房和养育压力,却只用道德责任鼓励生育,很难改变选择。

劳动和工作是文明延续的手段,人的生存、繁衍和美好生活才是目的。社会发展如果使人越来越无力养育下一代,就说明经济制度与人的真实价值已经发生了偏离。

从分配机制走向公共决策

这个构想更有野心的部分,是希望用可计算的反馈机制替代一部分行政分配。

除了工资水平,派发和使用规则还可能与经济周期、年龄、地区、交易类型等变量相关。养老金、低保、失业救济和部分财政功能,也可能逐步纳入同一个体系。

文章还进一步设想,公共决策应同时遵循“对称性”和“偏重性”:一方面,规则不应因决策者身份不同而改变;另一方面,对具体问题判断更准确、长期记录更可靠的人,可以获得更高的决策权重。

这已经不只是发钱方案,而是在讨论数字时代能否建立一种更透明、更及时的社会利益调节机制。

但规则越强大,风险也越大。谁来确定指标,算法如何被监督,个人权利如何保障,规则怎样修改,都比技术实现更难。如果利益分配被写进支付基础设施,任何设计错误都可能被系统性放大。

中国有条件,也有更大的实施难题

中国拥有成熟的数字支付基础、数字货币探索能力和较强的组织执行力,为这种机制提供了技术想象空间。统一的大市场和较强的共同体意识,也降低了普惠分配的部分社会阻力。

但这些优势不能掩盖现实障碍。

每笔交易的增加值如何准确识别,如何以可承受的计算成本派发,怎样与银行、财政、税务和社会保障体系衔接,如何处理外币兑换和跨境交易,都没有现成答案。

更值得警惕的是社会结构变化。起点收入普及后,有工作和无工作的人可能形成两个固化阶层,并产生新的身份冲突。失去职业约束之后,人如何建立生活目标、社会关系和自我认同,也不是发钱本身能够解决的。

先承认它是一场思想实验

我认为,这个方案最有价值的地方,不是它已经证明可以实施,而是它迫使我们重新追问几个根本问题:技术进步究竟为了什么,收入为什么必须以工作为前提,社会应该如何在产出和闲暇之间作出选择,人的价值是否只能由劳动力市场定价。

它目前仍然是一个思想实验,而不是可以直接落地的顶层设计。复杂社会无法靠一套漂亮公式一次重构,历史上的宏大设计也常常因为忽略长期后果而走向反面。

更现实的路径,是从数字化交易的增量开始,在小范围内验证派发、反馈和风险控制机制,再决定是否扩展。任何涉及全民利益的规则,都必须通过立法确定,并给修改设置足够高的门槛。

我们不必急着接受“全民起点收入”的全部答案,但应该正视它提出的问题:当机器越来越能干,人类没有理由为了维持旧的分配方式,继续制造无效工作并逼着所有人上班。

真正值得追求的进步,是用更少的劳动创造更好的生活,并让每个人都有机会分享到这种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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